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動 映 專 訪

| 動 映 專 訪 目 錄 |


香 港 新 晉 導 演
孔 令 政 獨 家 專 訪
(Part I)


  獨 家 專 訪


前言

孔令政說,如果不當導演,也許跑去寫小說了。小時候,他喜歡用公仔演出他的故事,觀眾就只得姐姐。28歲這年,他有了演員,鄭中基、 何超儀、羅仲謙、許紹雄、姜皓文等都成為他故事中的主角,香港、美國、西班牙等地的人都在看他執導的首部黑色電影《第7謊言》。

對於這一切轉變,他很雀躍、很緊張、很期待、很矛盾。

然而,童年的那個「我」還在,依舊用自己的方式,說自己故事,表達「我」的想法。離開剪接房、戲院,他還有話要說。在這裡他與我 們談他的過去、他的電影、他的理想。

* 以下訪問以廣東話進行。

動:動映地帶
孔:孔令政
J:Janet(《第7謊言》美術指導)


誰是孔令政?

孔令政(James)的名字,大家也許跟我一樣是初次認識。他是香港本土的80後導演,一個帶著矛盾的人。他說,他 以美式的電影語言,說「很香港」的人與事;

坦白說,親愛的,我在說謊。這坦白背後也許是一個謊言?觀眾看電影時,看著這些當局者迷的人,成為最清醒的說謊者。

2001年,「911事件」後,15歲的他離開香港到美國洛杉磯生活,其後在大學修讀電影,主修導演。
2007年,在Technicolor任職,認識電影的後期製作,發覺電影是歷史的記憶。
2008年,回到TVB當劇組PA,過著日夜顛倒的地獄式生活。
2010年,與朋友成立製作公司。
2014年,他執導《第七謊言》,一個有關自己對自己說謊的跨代故事,包羅黑色幽默、犯罪、愛情、喜劇等元素,以黑 色電影風格表現人物和故事的張力。電影獲得巴塞羅那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、美國費城獨立電影節最佳外語片。


  James Hung  


導演之路 由TVB PA開始

: 我們知道你花了四年時間就當上導演,是四年嗎?

: 也不止四年。2007年,我大學畢業後,我留在美國的Technicolor工作了近兩年,做調色、印片、幫電影公司做幕後花絮、電 影預告等,增加了電影後期製作的經驗。但我一直都在找機會,看看能否加入美國或其他地方的製作公司。很有趣,讀書時,我寫劇本、 拍短片,不了解電影後期究竟在做甚麼,直到進了這公司才發覺「攝製」只佔電影的一小部分,「後期」還有很多人在工作。在Technicolor, 他們還負責修復舊電影,然後重新推出,這工作挺有意義,我這才知道電影是見證時代的媒介。它除了說故事,還記錄了某個時代的人怎樣 溝通、衣著、氛圍。有人修復,我們才能看到這些。
剛畢業的時候,我還覺得電影是一門藝術,做電影就是搞藝術,把自己看得很重。原來做電影、編劇、剪接,只是整個工業的一個部分, 我明白了自己的位置,知道電影是一個團體創造。2008年,我就加入TVB做PA。那時TVB請很多人,基本上你肯加入,他都請你。
我在TVB負責跟劇,道具、劇本、梳頭、化妝、對戲,所有責任都在PA身上,劇裡所有人都可以推卸責任,唯獨PA是例外。在這裡工作兩 年,明白甚麼是大量製作(mass production),不再是可以慢慢做的藝術品。在這個行業裡,每天大量生產,逼我知道怎樣控制製作成本、 協調演員。PA就是協助導演與所有人溝通,溝通的技巧是在PA時鍛煉而來。
進了電視圈,心裡一直想著電影。入行幾年卻愈走愈遠,我很掙扎,當時在想,「要繼續做電視劇,還是轉行?還是趁年輕大膽跳出去博 一搏。」大概兩年後,2010年,我和TVB的一班PA出來開製作公司,做廣告、MV,動畫,總之甚麼都做。做了一段時間,又覺得距離目 標更遠了。離開TVB出來闖是為了打入電影圈,結果還是不行。完全沒有門路,只懂得寫劇本。那時,公司的朋友離開了,留下來的就在 想不如想辦法打入電影圈吧!當時我寫了《第7謊言》,對這劇本有信心,不是說這是我唯一最想拍的電影,而是很實際考慮到我們的力 量可以做到。於是我就去敲門,找有經驗的電影人。


當「我」遇上田啟文

: 你第一個敲門的電影人是誰?

: 做廣告時認識了一些廣告範疇的燈光師、電影監製、製片、攝影等,但他們與電影圈的人也有聯繫,於是就問一問。敲了一 年多,也沒有甚麼回應。最後,很幸運遇上田啟文先生。那個相遇很有趣,有個攝影師說,「我在觀塘遇到田先生,你想跟他聊一聊嗎?」 我立刻帶著劇本去,當晚,我們只吃飯,沒有看劇本,但我也趁機把故事說出來了,介紹了人物。
第二天,他向我拿劇本,再隔天,他就打給我:「好看啊,你的劇本!OK啊!不如搞吧!」我當時心想:「哇!真的搞得成?」完全沒有 想過一拍即合。他跟其他製片很不同,不會第一時間說要多少錢才能製作出這部電影,或用甚麼演員,要修改甚麼才能迎合市場,拋開了很 多商業制肘。他直接跟我談劇本、談人物、談故事。他叫我別管怎樣找老闆,要先把劇本搞好,「你顧慮太多商業元素,反而會失去自己的 風格。新導演第一個作品一定要有很鮮明的風格和態度。」有時候,我們去見電影老闆,他會說:「你別太上心,他可能會改你的劇本,我 們談一談再算。」為了保持原創,最後我們找到電影基金,很幸運,他們很喜歡我的劇本,批出了4成的資金。這部電影的製作費大概500萬港 元,之後我們再找獨立投資者,也相對更容易了。如是者,就真的開始了製作《第七謊言》 。

: 《第7謊言》的劇本在開製作公司時蘊釀?

: 是的。我在TVB也一直有寫劇本,而這是我最鐘意的劇本之一。


抽離角色 做電影就是爽

: 剛才提到在TVB時,可能會感到洩氣,迷失方向,你怎樣堅持?

: 我的心態有點抽脫。我進TVB時差不多是最黑暗的年代,一入行,他們就跟你說:「要做導演起碼十年以上。」大家聽了,心裡 一沉。有同事聽說要做十年以上才能升做導演,明天就離開了。我就想,不要太在意能否爬到某個職位。我自己沒有經驗,為何要想得到這麼 大的成就。在TVB就是甚麼都不要想,不要想前途,只是想著要學習、盡量吸收,夠來就離開,沒有說一定要留在裡面。留在裡面的當然是覺 得適合做電視,我卻不是。很難得有一個機會一年到晚不停工作,接近兩個月才放一個weekend。就算放假,他也會打給你,叫你排期表,最 終也是回公司了。
那時,日夜不停工作,開完廠就出外景,出完外景就回廠,很癲!捱了兩年,算是完成了對自己的承諾。回想起來,這也是一段經歷。離開 TVB後,發覺電影世界不是很難捱。哈哈!電視台的人可能是打份工的心態,但電影裡充滿了有熱誠的人,他們不太計較賺到多少錢,成就有 多大,他們就是想繼續做下去。做電影就是爽!
電影很適合我,在這裡有很多很投入電影的人,只要能一直做下去,我們就覺得很過癮。這就是電影。你不去拼搏、沒有熱誠是無法做下去。 在這裡賺的錢不多,預算又少,拍攝時間很短。《第7謊言》只拍了16、17日,很瘋狂,相比我在美國拍短片都不止這個天數。


童年夢想 勿忘初衷

: 回頭說,你當初在美國讀電影,那為甚麼一定要當導演?

: 小時候就喜歡說故事,我想將來不是當導演就是寫小說。那時和姐姐玩figure,我會想好整個故事,人物的擺位、鏡頭的角度、怎 樣說才有型。至於為甚麼沒有寫小說,那是因為電影本身有一種魔力吸引著我。拍了一部電影出來,觀眾會付錢買票,走進一個黑漆漆的密室, 在裡面兩個小時就是聽你說故事。這一點,對很多電影人來說非常吸引。另外,我很喜歡用畫面來說故事。電影可以充分表達我要說的故事, 你找不到一個媒介可以像電影般有文學、音樂、剪接、表演藝術,如此多元化、有空間、樂趣給你發揮。之後到了美國,我也順理成章讀電影了。

: 小時候怎麼知道鏡頭擺位這些概念?

: 當時真的不知道,只是覺得故事要這樣說才有趣,現在回想才知道那些叫鏡頭、角度。我是單純想由零開始做一個故事出來,很有滿足感。

: 當時有觀眾嗎?

: 就是我姐姐,如果她不玩,就是我自己玩。那時好自閉,沒有想太多,反而長大後,顧慮卻多了,有沒有人接受、市場、搵食, 這些東西讓人忘記當初為何想做電影。電影很好,它可以不停提醒你:一生人如果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,一定會後悔。這是電影吸引我的原因。


改變自己 迎合謊言世界

: 經過一番努力終於完成第一份作品,當初怎樣萌生這個故事?

: 說謊是很生活的題材,人人都會說,但很少人拿出來談。你不會問人:「你有無說謊,你騙過誰?」這些大家都不會說。假如你問人,他們 也會說:「我通常都是被騙的。」這其實也是謊言吧!說謊是共同的語言,可以借電影去表達和探討。觀眾看的時候會有自己的角度分析。藝術就是有歧 義(ambiguity),沒有特定的答案。
?2001年,發生「911事件」後,我第一次踏進洛杉磯機場,大家都估計你有所隱藏。這經歷對我有很深的影響,當時我不明白,之後我才理解到「911」 是怎麼一回事。寫這劇本的過程很有趣,我不是先想好故事的結構,反而人物先行。譬如阿謙(羅仲謙),他有兩個性別的取向;Benz哥(許紹雄), 他為了有兒子送終做錯事。這些人都在我生活中出現過,或需有「我」的投射。我將他們放置在一個謊言的世界,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,從而反映我們 的社會。
?這幾年,我經歷很多,當初讀完電影,我覺得自己是藝術家。我躲起來寫劇本,認為可以自己拍、自己剪,甚麼都可以自己搞掂。直至我投身這個社會, 才知道沒有可能搞得掂。就算有想法、有劇本,好像自閉仔般,也未必可以找到老闆。
我開始改變自己,給自己一個形象,跟別人解釋我的劇本,不斷說話、聊天。那個是我,但又不是很完整的我。某程度來說,我跟自己說謊。早上起床, 穿衣、梳頭,回想昨天的自己,這過程就在組織自己的身份,潛移默化告訴自己在這社會,你是甚麼角色。這是自己騙自己的一種方式,為生存,為得 到自己想要的東西。就如黑哥(姜皓文),在戲中他是一個警察、債仔、勒索者,不停調換身份,不停騙自己。透過這些角色,給大家知道「謊言」是 可以談的。

: 你對於自己每日扮演的角色有一種自覺,戲中人有這種自覺嗎?

: 戲中的謙仔是老闆的司機,我刻意安排他每日穿著一樣的衣服,有一樣的打扮,所有東西都很拘謹。他控制自己每天都要重複做同一件事, 潛移默化告訴自己要這樣才能生存。其實他不一定要走這樣的路,但是,他給了自己一個方向,自覺地強逼自己。故事很荒誕,但也很生活。

: 戲中的司機,怎麼有這麼靚的房間,很不香港呢!

: 很不香港?哈哈,某程度,我的電影風格很美式。

J: 至於為什麼電影裡的場景這麼乾淨,那是因為我們的家就是這麼乾淨。某程度上,每一套戲都代表了導演的性格,融入在電影中。

: 電影中有很多我的影子,譬如阿謙,我叫他要留鬚,不修邊幅,不要那麼陽光,要chok。我希望他有一種歷練,他就刻意不化妝、留鬚, 把樣子弄殘。他說:「導演你是想我變成你?」我想,某程度我把自己投射到角色中。


  James Hung  


訪問的Part II ﹐內容包括《第7謊言》的創作理念和孔令政導演的未來動向,請按 這裡查看 。